【影技】Ⅱ

 

早晨的聲音輕柔的敲打著他的聽覺,帶油的香味瀰漫內室,掩蓋了夢裡乾草

和木頭的味道。他眨眨眼,在依然迷濛的視野中,只見得到上方壓低的樑柱,經

過簡單處理的木頭上已佈滿了裂紋和蛀孔。迪亞斯衣著整齊的在另一邊走動著,

似乎已經起床很久了。他翻身趴在床邊,一手伸到床下,抓著了衣服,卻沒有繼

續動作的意思。

迪亞斯自顧自在桌邊坐下,桌上放了兩人份的早餐,但他也沒有想催促那個

賴床的人起來的樣子。

「前幾天,艾蕾來過了。」聲音不冷不熱的飄過來,迪亞斯沒有看他,倒像

在對著煎蛋說話似的。

「艾——?哦。」

「她跟你一樣,是去參加四天參集之儀的吧?」

「對呀——」疤臉坐起身,攏起散亂的頭髮,笑了出來。「你沒聽說嗎?她


把聖都給鬧翻了天,我好久沒看過這麼精彩的戲了!」

「把聖都——?啊啊——」迪亞斯也不禁撐住額頭,露出了頭痛的神情。

「放心放心,事情已經擺平了,聖女王其實很高興的樣子,大概她也受不了

那裡死氣沈沈的氣氛吧。」他翻身下床,走近桌邊,從迪亞斯的盤中偷了一小塊

肉。「這麼說,你也見到那孩子囉?」

「高•潘……」迪亞斯抬起眼。「好歹也把褲子穿上吧?你在家都這樣嗎?」

「那可不,給岳父大人撞見的話,我的小命可就不保啦!」好整以暇的回到

床邊,開始著裝。「是個可愛的孩子吧?」

「他……有資質,又受著艾蕾的訓練,想成為鬥士的話絕對沒問題,但……」

「他想變強,但他還不知道該為什麼付出生命。」

「沒有比徬徨的鬥士更危險——」


「沒有比站在岔口的少年更有趣的東西了。」

話被惡意打斷,迪亞斯直直瞪著他。「不要影響他,不要叫他走你曾經走過

的路,疤臉。每個人都有自己該做的事,他會自己找到方向的。」

嘲弄的笑容浮現出來。「你在擔心什麼?」

「你想拿他來填補內心的空虛嗎?我警告你--」

「我不會讓他變成另外一個凱因的。相信我。」

「我不相信你。」迪亞斯握緊了手中的叉,指節都泛白了。「每回見到你,

我都覺得你朝那個深淵更跨近一步。戰場上的氣味迷醉了你的五官,使你成為只

追求戰鬥快感的狂徒了嗎?」

「你想必又灌輸了他一些控制自己心中的野獸,不要單純追求力量的大道理

吧?」繫好斗篷上的搭扣,疤臉走近迪亞斯,將手撐在桌上,俯下身來。兩人的


臉靠得很近,近得可以望見彼此眼中的倒影。迪亞斯一瞬間感到恐怖,並不是因

為被戳中了內心,而是對方如此冷靜,如此自信,會讓聽者真正動搖,以為他說

的才是自己內心的想法。「我不意外。你現在看到他,就像看到以前的自己,但

這樣是不行的,就如你無法成為修練鬥士一般,他也無法攀到那個頂點。一個想

成為強者卻又不能確定自己在追求什麼的人,才是真正危險的存在,就像你一樣

,以層層枷鎖將自己捆綁,最後只能被自己的爪牙弄得鮮血淋漓。」微笑浮現出

來,卻是不帶絲毫感情,有如玩弄爪下獵物的猛獸。「恐懼、憤怒,甚至想保護

某個人的心情,最終都只會成為絆腳石,他只要為自己而活,為自己而戰就行了。」

「你想讓那孩子在瞭解為人的情感和理智前,就先變成只知道血腥與力量的

野獸嗎?現在的你,有著跟從前的凱因一樣的眼神!」

「別想太多啦。這樣會把身體弄壞的喔。」疤臉直起身,擺擺手,露出了天


真無邪的笑容。「我走了,保重。」

他在聽到迪亞斯的回答前掩上門,一個人走進那片如海的荒原。潮般的聲音

隨風拂向遠方,一陣一陣,從不止息。湛藍的天空清朗無雲,但無論他什麼時候

到這裡來,都覺得見到的是黃昏的顏色。

「哼……真是無聊的造訪。」無意識的抬起手撫過左臉,深刻的疤痕就像被

扯開了似的隱隱作痛著。「反正也只是為了確定……」

如果你非得有需要保護的雛兒才願伸展黑翼,如果你非要有大義之名才願踏

入戰場,那麼,我會讓你如願的。我絕不會讓你衰老枯朽,任憑死神玩弄卻束手

無策。

野獸有野獸的死亡方式,爪上沾滿鮮血,眼中發出光芒,即使身體被咬穿,

四肢被扯裂,仍能昂首咆哮,戰鬥到最後一刻。


他在接近草坡時停住,望回有如孤島般的木造小屋。血般的紅色在窗邊一閃

而過,迪亞斯知道他在看嗎?

他微微一笑,轉過身。這回不再回頭。

我將為你安排完美的戰場,就當作你多年來竟能佔據我內心一角的敬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