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技】Ⅰ

 

「你,想變強嗎?」聲音穿過漫天喧囂,隨著狂沙迴旋直入灰色的天空。

「當然。」鮮血畫出虹般的弧,在枯褐的塵土上潑灑出激越的圖形,他高舉

右手,黑色的武器穩穩落進手中,帶來如許衝擊,銳利的鋒緣在蒼白的天空下閃

耀光芒,絲毫不受方才斬斷的骨骼和肌肉所影響。

「為什麼?」聲音仍不放鬆的追著。

斬殺了幾個衝上來的敵人,他躍上高處,站穩腳跟,巨大的迴旋鏢與高舉的

手臂渾成一體,有如伸展開來的黑色羽翼。

「為了保護所愛的人。」

身軀微轉,黑色羽翼脫離主人迎風翱翔,所到之處骨斷血濺,有如死神巨大

的鐮刀,攫取所有阻擋路途之人的生命。

轟然聲響震動了整個谷地,暴風帶起碎石擦過他的臉頰,大小石塊紛紛砸向


地表,掀起漫天砂石塵土。他眨眨眼睛,看著遠端一塊空洞,讓記憶再次適應新

的風景。那裡原本踞著三人高的岩石,此刻卻已崩毀成一地亂石,彷彿某個祭壇

的廢墟。

他看著如叛逆神祇佇立當中的人,淺淺的笑了。

「你想變強嗎?」

「當然!」聲音如箭刺穿徘徊不去的沙霧,直透他的心中。

「為什麼?」

少年轉身,以極快的身形穿越崎嶇的地面,不過數步便逼近身前。彷彿要估

量他心中所想般的凝目瞪視,灼亮如野獸的眼睛刺得他稍微退縮。

「怎麼了?」

「你說過,你想變強是為了保護某個特別的人。」


「是的……」

「我想變強,為了我自己。」

他望著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深棕色的頭髮隨風飛揚,銳利的眼睛箭般直

刺人心,一如披裹全身的霸氣令人無法招架。線條優美的唇挑出好戰的微笑,在

黃昏的光線下顯得些許邪氣,卻又因此而更添詭異的魅力。「為了別人和為了自

己的我們,到底誰會成為真正的強者?」

他微笑不語。這個問題,在未訴諸於口前就已經有答案了。

直到今天,迪亞斯仍覺得太陽沒處吹來的風,湮染著揮之不去的血的味道。

當室內的光線暗到需要點燈時,他走出家門,循著幾乎看不見的小路踏進那

片如海的荒原。風襲過及膝的草帶起浪般的綠波,清爽的聲音一陣一陣的拂向遠

方,大地蒙著一層薄薄的霧靄,化成介於清醒與夢境間的顏色。散發熱力的火球

已然沈沒,只剩西天霞雲仍亮得刺眼,抹出一塊塊強烈的色彩,看起來好像天空

正在流血一樣。

他在草坡頂端停步,從他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那座廢棄的村莊,破裂的石板

路上狂沙漫漫,曾經潑灑其上的血漬和煙灰已被雨水洗淨,只剩倒落的雕像、傾

頹的牆桓、散落的石塊,以及牆角一塊不知是人還是動物的白骨,無聲的訴說著

此地曾經發生過的事。多年前他不意經過此地時,所見就是這副破敗荒涼的景象

,他雖未曾親眼目睹,但並不感到陌生,因為他也曾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親手

將別的村莊摧毀成這個模樣。

所以他在此處落腳了。為了每日每夜從草坡另一端散發出的無聲的悲鳴。他

聽著亡靈們的哀泣,有如聽著對自己的控訴。

無聲的腳步帶著清爽的悉窣而來,彷彿有人逆著水流而上一般。迪亞斯沒有

回頭,直到陰影近在身後。那是他熟悉的壓迫感,熟悉的氣味。

「你身上的血的味道,愈來愈濃了。」

「真的嗎?」聲音一派無辜。「來的路上平靜無事,我也沒殺人。」

「你想說的是『還沒』。」

淺淺的笑意流洩出來,迪亞斯不用回頭也感覺得到。「你在看什麼?」

「沒看什麼。」

「落日,霞雲,荒草,廢村,好一幅名為孤獨的畫。」聲音平淡得聽不出嘲

諷之意。「很適合你。」

「你即使身在克魯達的市中心,也還是孤獨的。」

「會嗎?我並不這麼覺得啊。」

「我們、全都一樣。付出了生命追求力量的修練鬥士,除了自己,還能擁有

什麼?」聲音降低成為喃喃自語。「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路,那條路也終究只容

得下一個人。什麼互相扶持,互相陪伴,都不過是空話罷了。」

「你沒把黑翼帶出來嗎?」

「收起來了。」

「為什麼?」

「用不到。」

「你就不能為自己展翅嗎?」

「我的翅膀不是為了孤高自翔,而是為了保護其下的雛兒。」

身後的人沈默了。迪亞斯微微轉頭,友人端整的面龐依舊,左邊臉頰上一道

舊傷在橙紅的光線下格外明顯,彷彿正滲著血一般。

「為什麼突然問起?最近國內平安無事,你們並不需要我的戰力吧?」

「表面上是如此。」他聳聳肩。「根據私下得到的情報,大規模的戰爭很可

能就要爆發了。」

「又是蘇爾凡嗎?」

「沒錯。到時候,這裡可能會變成第一個被攻擊的目標。」

「這種事,等真正發生了再說吧。」聲音仍淡。「我還不想離開這裡。」

「為什麼?」

「不為什麼。」

「你想逃避身為克魯達鬥士的責任嗎?」

這句話是十足的侮辱,迪亞斯的聲音不覺變了。「該我上場的時候,我絕不

會逃避,但我也不想介入無益的爭鬥。」

「無益的爭鬥……」疤臉哼了一聲。「真好笑,沒想到你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對我而言,沒有一場爭鬥是無意義的,每一落血花都是生命相撞出來的火焰。

曾經翱翔戰場,身染鮮血的黑翼,當你站在荒蕪的原野上時,難道感覺不到血液

中的騷動,渴求著在戰鬥中與自己甚至與敵人形神合一的快感嗎?」

「你想聽到什麼答案?」迪亞斯轉過身,像要逃離身邊人帶來的陰影般走了

開去。「失去獠牙的野獸,若不能安於事實,就只能自我了斷了。」

轉頭望著友人的背影,跨了幾步與之並肩同行,疤臉不經意似的抬起手,無

聲無息的環住了迪亞斯的肩膀。

迪亞斯腳下一頓,身體很明顯的僵硬起來,只差沒起手擊去。「黑翼還在,

只是收起來了而已。」旋身直瞪。「我不需要保護。」

你也沒甩掉我的手啊。疤臉在心裡笑著。「你的眼神還是沒變嘛。」


「什麼?」

「悲傷,溫柔……」笑意浮現。「……寂寞。」

「你以為我是因為離開了戰場而寂寞?哼,我又不像你。」一陣風猛地襲來

,將兩人的披風拉扯到極限,發出爆裂的聲音,幾乎掩住了接下來的話語。「我

爭鬥的對象不是敵人,而是自己,那隻潛伏在我心裡,因戰鬥而興奮,因殺戮而

愉悅,迷戀著血與鋼鐵氣味的野獸。」苦笑一閃而逝。「年輕的時候不知道恐怖

與死亡的滋味,總是無所顧忌的向前衝,攫奪生命就像折斷草莖一樣,現在回頭

望去,才知道自己做了多麼不可原諒的事。你從沒有被迫停下來過,所以你也不

會懂的。」

「我們的存在不就是為了戰鬥嗎?」

「這並不是忘卻對生命的敬意,放任自己變成野獸的理由。」


「真有趣。」疤臉無聲的笑了。「我們的想法天差地遠,而且也不可能為對

方所改變,早在十年前,我就知道了這一點,但即使現在,我還是不斷來看你,

持續著沒有交集的論辯。」

「是啊,為什麼呢?」

「可能是因為掛心吧。因為無解,所以掛心。」手撫上他的面頰,疤臉側過

身來,嘴唇幾乎沒有接觸的拂過一吻。「……就像這件事一樣。」

「有家室的人做這種事,不太好吧?」

「是嗎?」微揚的嘴角卻沒有笑意。「如果你以為這是感情的表現,那也太

天真了。」

「我沒這麼想。從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你唯一愛的,就是你自己。」

若有所思的瞇細了眼睛,疤臉聳聳肩,似想回嘴,仍是讓聲音化成了若有似

無的嘆息。在血色的天空下刻意放慢了腳步,放在迪亞斯肩上的手依然沒有放開。